【狗崽】Jar-owl 59(下)

暮霭沉沉的午后,冷灰色的天空挤着团团浓云,天地间时不时刮过一阵凌厉的风,道路两旁的树被吹得飒飒作响。连续放晴多日的城市似乎是为了配合这个特殊的日子,用阴天的白幕迎接着它的到来。
大天狗向着墓园西南方向的角落踱去。
一抹色的漆黑将他全身渲染,只有西服口袋里露出一小角爱彼褶型的纯白方巾,与他手里执着的一捧新鲜马蹄莲遥相呼应。
偌大的墓园里人烟稀少,只寥寥几人在这沉重之地进行各自的哀挽或沉恸。他顺着一条羊肠小路拾级而上,穿过成片青灰色的石碑,终于在视线里出现一道熟悉身影时停下脚步。
不远处的妖狐正半曲身子将一簇黄花置于碑前,一旁燃点的香烛升腾袅袅轻烟,又被风吹得弯曲摇曳,朦胧烟气笼在他的四周,远远望去竟有那么些出尘独立的味道。
大天狗看着他放完花直起身,身长玉立的体型也完全显现。他鲜少看到他身着正装的样子——除了偶尔在镜头前装饰花哨的演出服。而此刻妖狐跟他一样,一身不掺杂质的纯黑,窄腰的款式完美勾勒出他漂亮的身体线条,没有多余装饰的黑色西服配合着褪去脂粉的清俊容颜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夜空中一轮皎洁的上弦月,也像一笔风光霁月的泼墨山水。
妖狐似是已经知晓他的到来,转过身见着他时并不意外,只朝他莞尔一笑。
大天狗往前跨了两步,将手中还挂着水珠的马蹄莲放下,与妖狐那一丛黄花并排而置。
“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,”妖狐等大天狗做完这些便单刀直入挑起话头,“是不是还怪我自作主张?”
大天狗正将因弯腰而褶皱的西服前襟拍整齐,听闻这话顿住了动作,侧过身拧着眉直直盯着他看。
妖狐依然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,伸手替他拍平褶皱,仰起脸说道:“好了,别摆脸色了,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。”
大天狗见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置气还是狠狠痛批他一顿。最终只好轻叹了口气,满是无奈地说道:“理解不代表同意。”
妖狐脸上笑意更深,胆子也愈大,“你就别嘴硬了,那你倒是说说,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?”
大天狗语塞,一时沉声无言。
“而且你其实知道,”妖狐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,看着他认真说道:“我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给你留后路,是给我们两个人留后路。”
大天狗抓住他乱动的手,放到唇边轻啄一下,依旧不甘心:“你为所有人想好退路,为什么就是不给自己留?”
“那也许不是我要的呢?”妖狐笑盈盈地反驳:“我扔掉的是我的演艺事业——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是我本就不想要呢?”
大天狗微怔。
妖狐继续道:“我以为你知道的……从我决定返校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。”
大天狗薄唇轻启,想说的话全因震惊而堵在了喉咙口。
“比起做个人前光鲜人后却处处要受束缚的公众人物,我觉得还是自由自在的普通人比较适合我。”妖狐语速平缓,语调轻快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唱歌是我的兴趣所在,做艺人却不是。”
大天狗定定地望着他,那双晶亮的眸子纯洁无垢,只有一片赤诚与坦然。
他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,并不是为了叫人信服而捏造的说辞。
“那也应该先跟我商量,”大天狗心里通透,面上却不愿太早放过他,“而且事后也不跟我联系,让我整整提心吊胆了两天,你把我当什么人?”
妖狐看他面色不悦,一张脸也阴沉着,看似是动了真格的,一下子心里有点发怵。他干笑了两声,不敢直视他气焰未消的眼神,心虚地嗫嚅道: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见大天狗还是拧着眉步步紧逼的架势,干脆破罐破摔:“而且我……我……还不是为了咱们今后的幸福吗!”
“哦?”大天狗似乎是对这个解释饶有兴趣,挑了挑眉问道:“那你具体说说?”
妖狐眼睛一闭,想着事已至此,端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,便豁了出去:“咱们以后不还得当‘良师益友’么?”他瞬间换上一副招摇笑脸,格外招人地朝他挤眉弄眼:“要是把你曝光了,我的后半程大学生涯谁来负责?”
“还嘴硬,”大天狗在心里暗自发笑,却还是执意端着架子,片刻后才松了脸色,扯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道:“既然你这么有做乖学生的自觉,那我问你,惹老师生气了要怎么做?”
妖狐愣了片刻,随即才反应过来大天狗这话的意思。
记忆中相似的话语所勾起的场景纷纷涌入脑海,妖狐霎时红了一张脸,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天狗——这人与初见时相比,形象与气质都有了不小的改变,只有那一身流氓本事经由岁月的洗礼不减反增,打磨得愈加信手拈来。
大天狗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他:“怎么?怕了?”
妖狐这人吃软不吃硬,心想当时自己还太嫩,被眼前这人给吃得死死的,现在好歹一年过去了,自己可不能再落下风。
他狡黠地转了转眼珠,目光悠悠地落在大天狗身上,随后在对方讶异的目光包围下缓缓倾身向前,微踮脚尖将自己的嘴唇送到他耳边,往对方敏感的耳廓撒下湿热的气息,压低了嗓音说道:“任君处置。”

这场不合时宜的旖旎却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打断。妖狐尚伏在大天狗肩头同他嬉笑,背后传来的厚重脚步声将两人之前的缱绻温情猝然打断。
饭纲淳一脸窘色站在不远处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,呼啸而过的风将他及膝的风衣吹得猎猎鼓起。
妖狐有些尴尬地从大天狗身上离开,朝他颔首致意。
大天狗面露疑色,见妖狐一点都不意外的模样,心中疑窦更深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见两人心照不宣地都不开口说话,忍不住打破沉默,轻声向妖狐投去疑问。
未等妖狐开口,饭纲先叹气道:“你们倒是让我意外。”却并未多做解释,而是朝前走了几步,将白菊放在稻荷墓前,神色端凝地深鞠三躬。
等所有礼仪完成,他才回身走到两人面前,目光朝妖狐投去:“你还没告诉他?”
妖狐摇了摇头,“本来打算这段时间告诉他。”
大天狗越听越是一头雾水,“告诉我什么?”
饭纲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遍,最终长叹一声,答非所问道:“你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小叔?”大天狗眉头拧得愈紧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臭小子,你还记得我是你小叔,”饭纲怒视自己的侄子,眼里的气焰不消片刻又转换成某种苍凉,“我还以为你半年前闹着要净身出户跟我们分家的时候,就已经不记得我这个叔叔了。”
大天狗垂眼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他……”妖狐在一旁轻声问道,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。踌躇一阵后,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出了口气,问饭纲:“他还好吗?”
饭纲怔了怔,眼里染上浓重的忧伤。“不太好,”声音里满是无奈,他垂眼叹气,“你知道的,这种病……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。”
“妖狐,”饭纲又立时叫住他的名字,目光满是哀求,“你就真的……真的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……”
“没有,”妖狐没有丁点迟疑地打断他,再次坚定而决绝地重复了一遍:“你问多少遍都一样,没有。”
他往旁边靠了靠,走近大天狗与他并肩而立,继续同饭纲交谈,话却是说给大天狗听的——
“对不起饭纲先生。摘除一个肾对身体的影响不小,”他扬着下巴,神情坦荡,“如果他是一个父爱如山的父亲,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去做配型,但他不是,非但不是,他甚至配不上父亲两个字。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,却并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,现在的他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——而我也不是圣母,愿意去向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奉献人道主义精神。”
饭纲脸色越来越难看,而脸色更加不善的——是一旁的大天狗。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大半:小野生了重病,而这两个一手将妖狐的人生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,竟还恬不知耻地希望他能用自身健康的代价,去换取那个曾对他伤害至深的人的生命!
大天狗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生气——仅有的一次能与此刻相提并论,也是因为这两个罪恶的男人,在他知晓妖狐身世的那一刻。
此时的他气血翻涌,已然怒不可遏,要不是妖狐紧抓着他的手安抚他的怒气,大天狗俨然会冲上前不顾亲情情面地实施暴力。
“红斑狼疮不会一击毙命的,说不定还有希望呢?而我也不一定能配得上不是么?”妖狐紧紧握着那人不断沁出冷汗的手,无声安抚他暴怒的情绪,对饭纲道:“所以,请您和小野先生听天由命吧。”
一阵狂风呼啸而来,饭纲几度再欲开口,再对上妖狐决绝的目光后,最终还是垂下了头,双手掩面,任冷风吹散所有破碎的希望。
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大天狗携着妖狐往下坡的方向走,整个人还未从方才的震怒中缓过来,妖狐从相执的双手中依旧能感受到对方在微微颤抖。
他用指腹摩挲他微凉的手指,默默安抚他的情绪,“就在我们重遇的前几天。”
大天狗停下脚步看他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妖狐看他又是眉头紧锁的样子,忍不住伸手将其抚平,轻声说道:“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妖狐打断他:“我也是那时才知道,你已经跟家里断了联系。”
大天狗声音中染上微不可察的哽咽: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”
妖狐摇头,笑着说道:“没关系,你也看到了,”眼里闪过一丝骄傲,他挑了挑眉,邀功似的说:“我处理得很好,不是吗?”
大天狗点了点头,满心满念却还是散不去的疼惜和内疚。
“你做的很好,”他将妖狐挽进自己怀里,“但你不应该承受这些。”
“没关系,”妖狐把手搭上他的腰紧紧锢着,贪恋地蹭他温暖的胸膛,“如果我不承受这些,也就不会下定决心。”
“你说得对,”他埋在大天狗怀里自顾自地说道:“一切都有因有果。有些人造的业迟早会回到自己身上,而有些人,也终有一天会苦尽甘来。”
他从男人怀里抬起头,仰着脸深深望进那双湛蓝的眼睛:“你知道吗,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,我对自己说:你看,连上天都在帮和你大天狗扫清障碍。你要是再让他跟在后头苦苦追逐,那就太没良心了。”
大天狗俯身看他纯粹而明艳的笑靥,胸前的地方似有汩汩热流不断溢出,将他整颗心脏填满,也让他眼里升起缥缈水雾。
“比起命运带给我的不公,”妖狐继续言笑晏晏地同他倾诉,“我更感谢它给予我的幸运。”
他再次投入他宽厚又温暖的胸膛,“你就是命运带给我的幸运。”
随着轻扬的尾音消散在风中,温热的液体应声滴落在妖狐被风扬起的发梢。
孑然天地间他们静默相拥,苍翠松柏在偌大的苍茫墓园里绽开盎然葱翠的鲜绿,像怒放的新生,像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一如他们走过坎坷而崎岖的荒芜人间,也终会执手站立于崭新的人生。
过往的荆棘都成献给岁月的序曲,所有涓滴意念都将翻山越岭,汇成流金烁光的河流。
未来可期,回头有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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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今天的世界也非常美好呢一碗栗 转载了此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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