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狗崽】Jar-owl 5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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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天狗和妖狐草草收拾了一下,本来带来宿舍的东西也没来得及整理,穿戴整齐衣物后便匆匆往校外赶。
荒在电话里说得简略,但两人心里都明白了七七八八,一路沉默无言并肩来到前不久才离开的地方,就见一身精工裁剪西装的男人正支着长腿斜靠车门,显然是等了有些时辰了。
“还以为我得再等些时候呢,”荒掐灭烟头直起身子,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,目光在他俩身上暧昧不明地游移,“这么快就温完旧梦了?”
“……靠,”刚埋汰完就挨了报应,荒一边惊呼一边接过砸进怀里的东西——一只四四方方的公文包,隔空抛物的人使了点力气,他吃痛地稳住身子,对着罪魁祸首咬牙切齿:“你丫能不能轻点儿啊!”
大天狗不理他的哀嚎,径自带着妖狐去开后座车门,绕道他身边时才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:“多嘴挨打,天经地义。”
荒噤了声,知道现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。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,他正了正嗓音对妖狐道:“抱歉。现在去医院吗?”
妖狐摇了摇头,又点点头,摇头是为了回应荒那句抱歉,他知道那是对方有意调动气氛的玩笑话,并不放心上,便一笑带过。尔后钻进后车厢,朝另两人说道:“去医院吧。”
荒与大天狗对视一眼,见对方神色笃定地朝他点了点头,便去驾驶座兢兢业业地充当起司机来。

“诶你们不用这种表情,”车子已经驶离大学城,正在城市主道上缓缓行动,车里的沉默持续了有一阵,妖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“这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情。”
荒从后视镜瞄了他和大天狗一眼,见后者正把手附在他头发上缓缓摩挲着,而坐在他身边的男孩面色如常,神情淡然,的确未曾沾染半分悲伤或是忧虑的颜色。
“刚才电话里说得不太清楚,忘了告诉你们,其实这之前……”荒顿了顿,吐出一口气后才接道:“……已经下了病危通知。估摸着撑不过今晚了。”
妖狐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目光也并未因这个消息起一丝波澜。他点了点头,又想着前边开车的人看不到后面,便再回答了一遍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大天狗将手从他头发下移到背部,在他后背轻抚片刻以示安慰后,又反手握住了他搭在膝上的右手,将那只微凉的手掌包裹进自己的掌心。妖狐感到手心传递而来的温度,侧过脸对上一双满是柔意又隐含担忧的眼眸,微愣片刻后他紧了紧与自己交握的手,朝着大天狗展开笑容,说道:“我真的没事,别担心。”
他说的没有错,也并不是为了安抚他人而设的谎言,而是确凿的、发自肺腑的所想所感。地球每一刻都在转动,时间从不曾停止流动,这个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死去,与此同时新的生命亦不断到来。世界千变万化,唯有生老病死是最正常不过的自然定律,一条生命的寂灭、一副灵魂的陨落,并不一定都意味着悲悯与哀恸,反之,很多时候往往是一种山穷水尽的解脱。
大天狗凝视着他落了阳光的眼眸,细碎的金色光芒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氲出鎏金般的色彩,灼灼生亮、光华璀璨。他深深地望进那副华如宝石的眼睛,确信在里头除了自己的倒影外没有丝毫悲伤或是颓丧的情绪,才松了口气似的转过脸,轻轻道了声“嗯”,却把交缠的双手锢得更紧。

三人在日落黄昏的时候赶到了市立医院,荒这个局外人比他俩当事人还熟门熟路,一踏进医院大楼就带着两人往重症病房跑。妖狐成为公众人物之后很多私事自己没法出面,都是他这个劳苦功高的经纪人在帮着处理——其中当然也包括他继父的医疗事务。
虽然躺在ICU里的那人对他们来说实在算不上有多少情分,甚至还牵扯穿插着各种大仇小恨,但到底是个命不久矣的可怜人,他们还是本能地在这一前提下产生了些许沉重的情绪。
医院弥漫苦涩的消毒水气味,幽深长廊寥无人影,只有他们三人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这一片如鬼魅般的寂静。荒辨认着重症病房的门牌,在寻到熟悉的数字时引着另两人停下,恰在这时病房门也被缓缓推开,一名身着手术服的医生从门后走出,身后跟着其他几位医师和护士。
主治医生见着来人,摘下口罩礼貌问候一声,说道:“刚才在电话里说过了,你们应当知道情况。”
荒颔首,大天狗在一边先行问道:“现在怎么样了?还有……还有多长时间?”
医生微微一愣,许是看到陌生面孔有些犹豫,在看到他荒点头示意但说无妨后才接着说:“也就这几个小时的事了。”
这话说得并不直白,但三人几乎是瞬间就了然。空气凝滞了片刻,没有人说话,也并未酝酿出这个时候该有的悲伤氛围。
沉闷的长廊里,几个风尘仆仆而来的人和肩担生死的医护人员,在谈及另一人的命之将逝时,却平和淡然得像是在平叙一段他人的故事。
主治医生见没人说话,继续把自己最后的任务完成:“亲属可以探视了,趁着最后的时间……陪陪病人吧。”
语毕便带着一众医护飘然离去。
妖狐怔愣着望向紧闭的、惨白的大门,目光始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焦距。荒打了招呼去一旁的休息区,大天狗静静站在妖狐身旁,等他消化这个事实。
良久,妖狐才像是从神游回到现实般,转身对大天狗说:“算了,”他叹了口气,笑容里透出些许疲惫,“我想我没什么话好对他说的……就顺其自然吧。”
他无法体会亲人间生离死别的悲伤,他和稻荷之间从不曾存在一种名为亲情的东西,那些年里他们甚至如相见眼红的敌人般针锋相对。他不是圣人,那个男人带给他的伤害并不会随着他的疾病而淡化,也不会因他逝世而一笔勾销,他对他的怨恨会永远存在,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自己会不会去触及。
而仁义道德也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欢呼那人的死亡和报应,尽管他知道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很恶劣地在庆幸着这个结果。妖狐便这样怔怔地、沉默地迎接一切,无悲无喜,无甚触动,以漠然揭过这一页。
“那你先休息会儿吧,”大天狗俯下身抱他的肩,脸颊贴着脸颊给予他安定的力量,再起身却说着出人意料的话:“我去。”
他看着妖狐,语气笃定,目光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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